「粤澍」洛阳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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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九死了。

    他意识到这点时,正站在白府挂满缟素的灵堂里,手边就是白绸棺椁。

    堂里堂外满满当当都是人。跪着的是奴仆,站着的是亲友,个个脸上哀恸,人人掩面而泣。

    白九回头,看看棺中那张冬雪一样苍白的面容,微微有些恍惚。

    怪不得说人死后看上去会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这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可不是会认不出来么。

    头簪白花的妇人用帕子擦了擦眼,哽咽着对左边一人道:“夫人,你节哀吧。大夫不是早就说了,少爷胎里不足,本就活不过弱冠的……”

    是啊,这样看来,他还饶了几年。

    可到底还是死了。

    母亲您别哭了,儿子还在这儿呢。

    父亲您也别光顾着叹气,祖母呢?她从前最疼我,这会儿肯定不好受。

    哎,怎么那么吵。做个鬼都不安生。

    白九叹气,退出灵堂。

    “听前头哭那么狠,其实不少人都盼着少爷死呢。”

    你们两个不用去灵堂跪着么?

    “可不是,这一府那么多个姨太太,少爷头上那么多个庶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不都瞧着这份大家大业么。”

    是啊,他那些姨娘和哥哥们,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啊。

    “我听说啊——少爷本来还能再活几年,是某位姨娘忍不住了,先动了手——”

    不不不,你想多了。

    “呀,你个死蹄子,这话哪儿能乱说的!”

    假山后的嬉笑渐渐远去,白九靠在山石上,淡淡地瞧着满堂湿哭干啼的人,由衷地感到好笑。

    何必呢。

    记得弥留时大夫扣着自己手腕摇头,然后他看见床前的母亲和父亲脸上几分悲喜几分解脱的凄楚,而把自己的头抱在怀里的祖母嘴里喃喃:终于,终于。

    是啊,终于。

    人一旦病了是不能病太久的,否则对自己,对别人,都是拖累。倒真不如痛痛快快地去了,放他们酣畅淋漓地哭上一场,也好就此了却这辈子的情分。

    真是那样该多好,也不至于现在这满堂的干嚎里,连点真心都找不到。

    白九低头笑笑,忽听从前堂传来盔甲配剑的金玉撞擊声。南风忽起,將一人影刮进了灵堂。

    “小七!”

    他听到父親低呼。

    牙根驟然咬緊,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顫抖。

    来者不过二十二三,高額修眉,目深如海,一双劲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白九凝望那人在满堂震惊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行至灵前,忽然红了眼眶。

    你来了。

    那人微微低头,烛光打在侧脸,下颌咬得死紧但目光却极之温柔,一寸寸地端详过棺中白九肤唇具白的脸,忽然将他手牵起,合进掌心,抵上额头。

    “臭小子。”

    屋里静如死寂,所有人都听到有水滴在棺木上的声音。

    白九咬得自己下唇没了知觉,狠狠闭下眼,走到那人身旁,迟疑刹那,抬起双臂环住他肩膀,缓缓地、缓缓地,把脸埋进他颈间。

    阿七,阿七。

 

                                           *                *                *

 

    白九其实不叫白九。

    没一个读书人会给自家儿子起这么个名。

    因为恰好生在旱雨交替的时候,母亲就管他叫时雨。但白时雨前头异母的哥哥就有八个,他行九,叫着叫着,就成了白九。

    彭七原本是差点叫作彭七的。

    他家总共十三个孩子,家大人又是个战场风光书房气短的,先后给取过彭小彭幺彭末子,最后还是白母看不过去,在彭七大约七八岁时重新说服彭母给改了个名叫长缨。

    既有赐名之德,彭母又觉得白家书香门第很是风雅,便时常敦促彭小七多与他们往来。一来二去,两家年龄最相近的孩子便就这么混熟了,整日七啊九啊地乱喊一通。白母虽不太看得起彭家武将出身,但眼瞅自家庶出的几个孩子也没安什么好心,琢磨着碰到个精的不如碰到个憨的,也就随他们去了。

    且说白九,白母中年才得了这么个头子,虽在孕中万般小心,到底已不适合生育,出来的孩子又白又小,跟个剃了毛的土狗似的。个子长得也慢,惧热畏寒,遂在认识彭家小七之前并不怎么出门,书也是请了先生在家教,被他头上那些哥哥嘲笑了不知多少次“养在深闺人未知”。

    反观彭七,那可是四五岁就能上树摘桃下水摸鱼欺遍彭府无敌手的泼猴般人物,要他坐着陪人看一天书那简直是要了亲命。于是没过多久,白小九就不得不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在屋里被彭七闹死,或者跟他一起疯玩被累死。

    彭七一拍胸脯:咱俩好兄弟,这个决定,我替你做了。

    于是白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凉亭里看彭七浪里白条。

    “你下来,下来就不会热了。”彭七叉腰站在水里冲他招呼。

    白九摇摇头,嘴唇有些发白:“我看着你就好。”

    彭小七翻个白眼:“要我说,本来没大毛病,就是你家里人给娇的。”

    白九笑笑没说话。日头正毒,坐在阴凉下都觉得热浪把自己浑身上下舔了个遍,更何况是下水。

    正想着,脑袋已开始渐渐发晕,眼前也是越来越黑。

    哗——

    湿淋淋的人影冲进凉亭,扛起暗叫不好的白九便往亭外冲。白家少爷打小被宠着捧着哪里见过如此粗鲁阵仗,慌得说话都不利落起来:“你你你——你别乱来——”

    彭七怪笑一声,把人扛出凉亭连点缓和时间都吝啬给,抬手就往水里一扔——

    冰凉的液体没顶时,白小九承认他差点就哭了。用从未有过的速度使劲挣巴,直到腰间一紧,被人举出水面——

    “彭长缨你失心疯了?!”

    “水里凉快。”箍着他腰的那人抹了把脸,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得极为无辜。白九恨得牙痒,可低头一瞧自己整个人还被他匝在怀里,鼻尖对鼻尖胸膛贴胸膛,头顶太阳火热,喷出来的呼吸撞上那人的脸又扑了回来,混着水气忽然糊掉了视线。

    彭七歪头,注意到白九越来越红的耳根和双颊——这孩子本就长得白,这么一红倒跟个玫瑰馅儿的过水小元宵似的,哪儿哪儿都透着股腻歪劲儿。

    “哎,你放我下来。”攥着他衣服的手松开,轻轻给了一拳。

    彭七咧嘴:“你能够到底?”

    白九气结。

 

    白家九少爷的院子里和哪里都不同,不种花不栽树,倒常年养着几株嫩嫩绿绿的香椿。彭七第一次见时还夸张地瞪大了眼:“你们白家多少娇贵的东西没有,你种这个,是有多馋?”

    白九眼睛一斜:“你傻不傻?那花有祈寿的意思,母亲从寺里求的,拿盆子好好伺候了三个月才移到院里种上的。哪儿就只为了吃?”

    彭七搔搔后脑,有些窘迫地一笑。

    他后来才知道,白九的体弱,并不是磕磕绊绊也能活得下去的。

 

    白家九个少爷,除白九外各个功名在身。虽说嫡子仅一个,但这位嫡公子的身子谁也不知道何时就会去了,家里的那些姨娘庶兄们难免不会蠢蠢欲动,好歹偌大个家业,总不能在个病秧子手上说毁就毁了。

    白九自打懂事起就知道整个白府除了自己那一方小院外都是不安生的,因此也懒得出去,请来夫子也只求认字,从来不去想和兄长去争个上下高低。

    可他终究是个男子,心口中藏了日月并不甘心就此碌碌一生。白母虽怜惜儿子,却也是到底存了几分不愿落后的心,便允了他去考个试试。谁曾想从乡试一路杀进殿试,竟是顺风顺水半点困难也没有。

    最后的殿试上白九已是仅仅凭着一口气撑着,偏皇帝又对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极为喜爱,好好地盘问了一通学问,白九跪在阶下,头脑发昏勉力相答,出来后便躺了足有半月,急得彭七差点没打上金銮殿去。

    后来白九知道了这事笑问:“我要是真死了,你还真能打到皇帝面前去?”

    彭七瞪眼:“怎么不能?!要是把你害死了,他皇帝老子算什么——”

    一旁的嬷嬷赶紧捂住他嘴。

 

    结果很快便出来。皇帝的偏爱来得如此突然,竟大笔一挥,直接点了状元。

    新科榜首要坐马游街,白九本不愿去,却被彭七连哄带劝地拱上了马,说这样的日子不去庆祝,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那你来么?”白九问。

    “来来来,肯定来。”彭七笑。

    宝髻花簪无数,铮錝乐声车马骈阗,自打一进城,耳边的呼喊就没有停过。

    绯红袖袍的新科状元坐在高头马上,黑眉墨发肤白胜雪。提着缰绳的手握得有些紧,脊背挺得笔直,略略局促地游移着目光在夹道而迎的红飞翠舞间寻着什么。日光打进端定凤目,闪着细碎的清光。

    谁也没想到状元郎是这般人物,直看得多少姑娘脸红心跳。

    马辔上系了一段红绳,据说谁要是拿到这段绳便能沾上状元郎的才气,是以路过的人都在推搡着哄抢。而白九控着马头,不着痕迹地避开每一次伸过来的手。

    眼见路的尽头就是宫墙,他急得再也顾不得紧张,游目四望,人群中每张脸都好像他,但都不是他。

    人呢。人呢。

    ——阿九阿九,快给我呀。

    鄹地回头循声而去,一眼就望见已是比旁人略高的彭七跳着脚在人潮里冲自己咧嘴叫唤,拼命挣扎着往前排挤,头上大汗淋漓还在笑个不停。

    心里的那点委屈顿时就散了。

    白九弯腰解下辔上红绳,探下身越过无数双手,轻轻将绳子递到他手心。

    耳边笙歌鼎沸,似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

 

    状元郎风流蕴藉的名声传遍帝都,甚至不知道是谁拿了白九平日里的字画卖了出去,一时间洛阳纸贵。可后来终究是没有入仕,皇帝也体恤他体弱,只有时间叫进宫去说一说话。

    而彭七呢,拿了那段绳子却仍不好好念书,又不服管,溜进驻京军营是常有的事,后来彭家大少看实在制不住了,就攒巴攒巴把他直接送去了人营下当了个小兵。白九闲着无事,仗着自己身子刚有起色,竟然一时兴起隐瞒了身份跑去梨园学戏,每日里咿咿呀呀地和那小梨师傅甩袖拧腰,倒是学得风生水起。 

    彭七少也好奇,也扒着墙头往里看过。白小九为避日头躲进了花荫下,榴花照眼,红得几欲燃起。他就攥着一对儿青白的袖子,跟着师傅的呼和一抛一拂,一背一翻,耍得竟还有模有样。 

    彭七只觉得那两管布在火红火红的花间晃呀晃,晃花了眼,冷不防又在白九扬眉看过来时手没撑住,砰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其实以后要成个亲什么的,倒是能把他给请来跳上一段儿,就站在石榴花下跳,肯定好看得紧。 

    他揉揉屁股,想。 

    自打那之后,彭七不知怎的就总拿白九和别人比。太后大寿皇宫设宴,他也被父亲带着去长见识,席间看那戏子穿红着绿抹着浓浓淡淡的胭脂跳着千篇一律的宫舞,又听众臣搜肠刮肚地寻摸恭维词来奉承,他坐在堂下意兴阑珊地撇嘴:这算什么,他家小九是比神仙还要好看的。

    回到家后没忍住溜进白府,学着大臣们眉飞色舞地笔画了一通,听得白九笑跌了脚,双颊像染了凤仙花汁一样透着绯红。

    屋外雨脚如绳,他那双凤眼被水汽一蒸,洇得像要化开般温存。

    彭七只听得胸口扑腾扑腾的心跳。

 

    彭七刚学会喝酒那阵,就敢拿了爹爹藏在窖中的白玉腴出来,两人躲在白府后院假山隐蔽处,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偷分着喝了。陈年酒辣,刚开始他们醉得晕晕乎乎被发现了就是一阵好打。酒瘾却越打越旺,酒量也越打越长,偷酒喝的毛病始终不曾改过。后来两家干脆不管了,只在彭七造访时大大方方地送上一坛摆在院里。而白九也总会捧本书坐在那几棵长得葳蕤的香椿旁等他上门。人来了,便笑着拍开封泥倒上一碗。

    分宵对酌,月下观书,书里常有精彩段落,每每读到白九便会兴致勃勃地给对面那人复述一遍。可彭七倒是就喜欢捧着酒碗盯着他侧脸,看他眉色隽隽,面上被照得莹白郎润,只觉得怎么瞧怎么有味道。

    他看书,他看他,有时能这样相对无话坐上一整天。暮沉西山,下人燃上几点荷灯放在院里凿出的极浅的水带里。那水也不知怎么的,竟会潺潺环着他们一圈圈地流,那几盏小灯便也明明灭灭地在身边绕来绕去。

    看看人家,脑子里也不知装了什么,灵得要命。彭七嘬着酒,暗暗腹诽。

    “欸,你看人家微之与乐天,千里神交,可欺金石,这才真叫好友。”

    彭七翻了个眼儿:俩老汉整天你侬我侬的,羞不死个人。

    “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白九指节敲在石桌上,又啧了两声,“这境界。”

    彭小将军撇嘴,一口干掉手中的酒,俯身舀了半碗清水,挑衅似地举举:“你怎么不看接下来那两句?妾不妾的,多小气。”

    白九怔忡地看着他仰脖子一饮而尽,沾了水的唇角闪着润泽光辉,噗嗤一下便乐了——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谁说这人是个老大粗的。

 

    彭七在军中升了副将之后也有意和人显摆自己如今威风,时常拉着白九一起去郊外和他那帮军营里混出来的兄弟射猎骑马。白九自然是不和他们厮混到一起的,就坐在马车上挑着车帘拿本书静看,偶尔也和一两个好奇凑过来听的讲上一两句,丝毫没什么清高架子,倒是在这一群大老粗中颇有雅名。

    彭七听了很是得意。

    白九因为吃药,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药味,因此常吩咐了人把衣服给熏上香,袖上香气沾到腕上,彭七总忍不住抓起那只手腕放到鼻子底下细细地闻。

    “奇怪。”他嘟囔,“怎么觉得你手上的味道比袖子上的好闻多了?”

    白九一乐:“这都什么昏话,明明就是一样的。”

    彭七耸肩,露出白白的牙:“就是觉得你身上的比较香。”

    “登徒——”

    “喂彭老七!再磨蹭酒可都没有了!”车外马蹄声呼啸而过,马上众人勒马手提着刚打回来的野兔野鹿冲着他们二人招呼。

    “怕甚么?酒想喝多少就有多少!”彭七探出头去扯着嗓子喊,回首拉起白九手腕,“走吧,别让那帮家伙抢了先。”

    白九只觉得腕上犹如火烙,连带着脸也发了烧。

    夜幕下升起的火旁是你一壶我一壶呼和着划酒令的少年,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书,书里那年少风发的人曾写道:

    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礔砺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数肋射之,汤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觉耳后生风,鼻端出火。 

    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

 


    彭七是月余前成的亲。

    本来他也不想,但彭母在这件事上显得尤为决绝,他虽不明所以,却也不得不低头。

    白九听到这事时,愣了足有半刻,才笑道:“恭喜了。”

    彭七不置可否地耸肩:“没什么可恭喜的,见都没见过。”

    “听说过王家小姐贤名,人人都说好,那就是不会错的。”白九说着又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听得彭七紧紧皱眉,又是端茶又是抚背。

    “怎么最近又严重了?”

    白九细细地喘着气,摇头挡开他手:“不碍事,至少还能撑到你成亲。”

    他对彭七打趣似地眨眼,眉目安定澹然,胸口的手几乎将衣服握碎。

    到底彭七当年想的那出让白九在自己成亲时跳上一曲最终也没能实现。那日彭府上下都结着红布,彭七一身红绸立在堂中,也不知是否见过了新娘,与那日的意兴阑珊相比,眉梢竟飞起几分喜色。

    白九站在观礼的人群中,彭七视线扫到他的脸,一怔,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就往椅子上按,嘴里面还在絮絮叨叨:“我不是说了你不要来么怎么还跑过来了?坐下坐下,还好几个时辰呢,难不成你都想站着……”

    白九坐在本该属于新郎的位置上,也坐在人们诧异的视线里,抬眼对上彭母有些阴鹜的脸,本想站起来的心突然就没了,挺直了脊背抬头对彭七笑:“那麻烦你再帮我拿杯水吧。”

    彭七应了一声,匆匆去端了茶送到他嘴边。茶已经有些凉,但白九却觉得喝进胃里的是烧得正热的火。

    他就想恣意这一次,就这一次就好。

    彭七院里被换上了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白九从宴席上逃开,独自一人散步便不自觉地溜达到这里,在门口才被嬷嬷拦住,一愣之下才想起院子已有了新主人,自己这样贸贸然往里边闯实在太荒唐。

    心里暗暗笑着自己,一转身,便看到彭七。他今天被灌得多,也幸好早不在是当年那个沾酒便醉的毛头小子,这会儿脸虽然红得透透,但神志还算清醒。

    “这回可真是恭喜了。”白九扯起嘴角,突然又剧烈地咳起来,连忙用帕子捂住,鼻尖冲进一股腥甜。

    彭七皱着眉头冲上来把自己身上披的大氅解下来为他盖上,一摸手,吓了一跳:“怎么那么凉?”

    吸入的冷气刮得肺里像刀割一样疼,白九拼命捂住口鼻,生怕帕上满满的血惊到他:“上苍……是不疼我的。”

    彭七一愣,伸掌出去拍拍他白玉样的额头:“上苍不疼,我疼好了。”

    还未等白九说话,他又挠挠后脑勺,看一眼石榴花那边的厢房,压低了声音:“我和你嫂子,都疼你。”

    白九皱着眉头笑了,满眼都是艳艳灼灼的红。

 

    *    *    *

 

    白九放开怀中的人。

    彭七仍倚在棺旁,抓着他冰凉的手紧紧握着。白母上来劝,也劝不开。

    白九忽然觉得眼前又都是迷眼的红绸,铺天盖地地刺得人心里剧痛。

    你过得好,这是幸事。

    我将生命寄付在你身上。你多活一日,我便能侥幸又饶得一日。


    也许在要去的时候,我也是有几分欣喜的。

    阿七,这辈子没见你为谁哭过,也不知道这具身子,能不能换来你为我好好哭上一场?

 

    这世上很多事,是拼一拼力气也能办到的,令人欣喜。可还有更多事,无论怎样拼了命地挣扎,拼了命地握紧,都是抓不住的。

    比如这身子,比如这时间。

    那些风光霁月的日子,终归是无可挽留。

    最后再看你一眼好了,把这张脸放进早不再跳动的心里。

 

    白九走出灵堂,抬头看看头顶如城墙般老旧的月光,只觉已无遗憾。

    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彭小七,我们再见吧。


 

    那年年少的状元郎骑着白马入城,杏花烟润蔓蔓延延铺了一路,无数姑娘小伙笑着闹着伸手想去拽他马辔的红绳。他红彤彤的脸上有些惊讶,有些不知所措,一抬眼,就望见人群里那个也在笑在闹的少年,桃花眼眯成了月牙,对他高高举起双手——

    ——阿九阿九,快给我呀。

    马背上的状元郎羞得红了脸,解下红绳轻轻交到他手心。

    又是谁在耳边唱呢——

 

    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

    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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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城东小路上看花的少年是谁呢?他本无意惊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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