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澍】颐安春【完\HE】

最近太忙写得很急,赶慢赶是没在开学前赶出来。除了中一点点油门之外很多都是情,感情线……咳……我都开了了你就不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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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颐安春【上】


 

-伍-

 

他时纵有逢君处,应作人间白发身。 

 

彭楚粤早已不大记得十五年前的建安是什么样了。

大约也同现在一样吧。玄都观前云花早发,十里街坊飘着柳絮,而那时他的名字,也不是彭楚粤。

父亲同进士出身自翰林院做起已是大儒,早早便被老皇帝任为太子讲师。他身为长房嫡子,是整个家族前程最为可期的孩子,早已致仕的祖父喜欢摸着他头说他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聪明模样,母亲虽没读过几本书却最是疼他,半夜看得累极时便端一碗红豆汤放到书房,豆子在水中滚过数十遍早已稀烂,再拌上少许桂蜜,含到舌尖便都随了馋涎一起吞下。

太子登极后父亲顺理成章成为了天子座下第一文臣,那时他已考过乡试在举子中小有名气,父慈子孝衣食无缺,锦绣前程早已铺好,只等大魁天下平步青云富贵一生,是以直到千牛卫闯进家里时他也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只闻书香不谙杂道的父亲会与谋反扯上关系。

兵卒手中火把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府内近百人被赶到院中跪着,母亲手快脚快将他藏在前厅旁一口半空的水缸中叮嘱他千万不要出来。父亲跪在士兵前红着眼大声申辩,他大着胆子偷偷从缸上盖着的草席下偷偷瞄出去,看见的是一张极其亲切温和的笑脸。

——沛仪,此乃圣上亲旨,愚兄只好得罪了。

一向温和的父亲重重向地上啐了一口。

——圣上年幼,何出此旨?魏兄处心积虑汲汲营谋,我当真是看走了眼!

那人仍是笑,向身后一挥手,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将便将父亲粗暴地拉进了囚车。

——证据确凿,沛仪,如今只能请你府上所有人去天牢走一遭了。

官兵将所有人带走,开始在院中一一翻查,他缩在冰冷的水里抱住自己膝盖瑟瑟发抖,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头顶草席被一人掀开。

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正直直盯着自己,未发一言。

而他也就这样坐在水里抬头看他,下颌不自觉开始打颤。

——彭盛,怎么了?

有人喊,男人放下草席,彭楚粤听见他大声回答——没事,这里没人。

他几乎瘫软在水里。

官兵匆匆搜过匆匆离去,而他又在缸中等了近半个时辰才敢出来——手脚已冻得没了知觉,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翻过墙头,大街上已然空无一人,他踉跄着朝内城灯火通明方向而去,却在拐过一弯时后脑剧痛,昏迷前突然跃入脑际的,竟是母亲那碗熬得糯糯的红豆汤。

再醒来时身上衣服已换成了粗布破衫,身边几个大约同岁的孩子脸上身上脏得几乎看不出模样缩在一旁,身下颠簸马蹄哒哒,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大喊呼喝换来的只是鞭挞和咒骂。起初他尚能躲闪反抗,但一天一只冰冷的馒头很快便让自小吃穿不愁的小少爷饿得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一如其它蜷在一旁的孩子。但天则越来越冷,偶尔能从打开的车门缝中看到外边日渐凋敝的花草树木,彭楚粤想他们是在往北走,却并不确定。

一路上被扔进马车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分得的口粮也越来越少,彭楚粤饿得肋骨尽现,却在每次马车停下时格外留意车外动静。而当深秋第一场雪降下时,他终于在孩子多到不得不换车时,趁乱逃进了官道两旁茂密的松林。

初冬雪后的天冷到骨子里的血都能冻住,他踩着一双看不出模样的鞋拼命向松林深处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喘气,山中的夜因一层薄雪而格外明亮,他跑得胸口如同灼烧,停下来休息时便匆忙往嘴里塞上一捧雪,却又不敢停得太久——双脚冻得发紫,无知觉的麻痹已经蔓延到了双膝,,便会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他深知倘若自己就地坐下

但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父亲母亲还在等着,他若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生怕马车还没走远,他不敢轻易从近处折回官道,只想着一点点绕个大圈再上大路,若是碰到好心人或是回南的车,便或许能捎上自己一程。

但身体被饥寒透支得厉害,浑身皮肤由白变粉渐渐僵硬,月亮当头时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下,仰头看着头顶雪中仍苍傲参天的大树,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父亲,母亲,我回不去了。

朦胧中双腿像落进针海一样剧痛,但身上却又干又暖。他想原来人死后竟能到这样绝妙的地方,连空气里都有好闻的香气。

勉力睁眼,他又想——人说地府里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怎么面前这小鬼唇红齿白笑容深深如此好看。

——你是谁?

喉咙干涩,他刚问出一句便疼得直皱眉。那“小鬼”却只是咧嘴一笑,胖乎乎的小手端着一碗热汤伸到面前,也不说话,只打着手势让他喝下。而这时他才感觉到双腿的疼痛是切实可信的。

原来还没有死。

——你醒了。

自风雪中有男人推门而入,坐到床边接过“小鬼”手中汤碗送到他嘴边强迫他喝下。热汤下肚五脏俱暖,似乎连腿上的剧痛都可以忍下,他挣扎着坐正。

——我在哪里?

男人把碗递给乖乖站在一边的“小鬼”,似乎有些惊讶。

——这里是白狄。

——今早我族人去山中狩猎,我的伊弥尔发现了你。

男人指指一旁,“小鬼”一脸懵懂地听他们说话,看见床上的彭楚粤望向自己,便憨憨乐出两个酒窝。

——你一个汉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突然急躁起来。

——我父亲母亲被官兵抓起来了,他们……他们……

话没说完眼睛已憋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了多久,也不知父亲母亲如今怎样,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发颤,有千万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身旁突然贴来暖暖的一团,那个叫伊弥尔的小鬼不知何时脱掉了鞋爬到床上,胖乎乎的脸贴着他的脸,胖乎乎的手要去搂他肩膀,手臂却短到只将将能够到脖子,便把整个掌心贴了上去。

那双手比母亲的手小了太多,却也烫了太多,彭楚粤红着眼看他脸上天真懵懂的笑,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再也无法克制,抱紧身旁这个小他不知多少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那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一双手而崩溃成这样。

男人坐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搓搓手说他们族中每半月便会有人下山采买,一旦下山就能打听到山下情况,便向他要了父亲名字,说再过几日便给他消息,让他安心住下。

小鬼听到他要留下,欢喜得在屋里跑了几个来回。

彭楚粤伸手摸摸他头。

白狄族在山中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彭楚粤双腿被冻得久了一时无法下地,便由伊弥尔每天无数次地跑来送水送食。两人语言完全不通,只能胡乱地打手势。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似乎对山外的一切都很好奇,经常捧着自己画的想象来铺在床上给他看,彭楚粤不忍心扫他的兴,压下再多的烦躁不安握着他手一起描描画画。

然而那个消息还是来了。

脑中那块名为不详的石头终于重重砸了下来,但这次他并没有哭。

男人叹口气,眼里都是悲悯。

——你要是没有其他亲人,就在这里住下吧。

起初他总是会在半夜惊醒。山中月高,他就拖着一双尚未全好的腿坐在门前冰冷冷的雪地上,看着月亮,一坐便到天亮。     

他想怎么人心说变就变,怎么当初没有坚持留在母亲身边,怎么当初那个人明明发现了自己却没有出声,怎么他平白就被人打晕了送上通往北方的车,怎么就——孤零零地突然就剩下自己一人呢。

像是进入了一个魔障,他整夜整夜地对着月亮想着这几件事,又一日一日地躺在床上像桩死气沉沉的枯木。他知道有人每日都来看自己喂自己,却只被动地躺着,直到一夜他被身旁动静弄醒,睁眼,转头,对上一双黑暗里亮如山月的眼。

——我,陪,你。

小孩磕磕巴巴地蹦出三个字,然后便手脚麻利地脱了外褂钻进被窝,脸颊被枕头挤得如同刚发好的白面团子,豁着牙缝对他一劲儿乐。

彭楚粤不说话,侧了身默默看他,看了许久许久,伸手将他轻轻抱住。

——我抱一下就好。

他嗓子有些哑,小孩也不懂,还是在怀里咯咯地乐。

我可能找到了黑夜里可以代替月亮的东西,他这样想。

如此便在白狄住了下来。双腿恢复后他白日里帮着伊弥尔的父亲劈柴打猎做冬衣,晚上则被缠着教汉话。小孩的眼里永远像住了建安城中的万户灯火,每次看到,心中便是一阵钝痛。

建安,那个他出生长大,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山中的岁月因一成不变而显得格外漫长,院中腊梅一冬一冬地盛放。那一年山雪融得特别早,他坐在屋前如往年一般看已长到自己鼻尖的小孩踩在雪水中嬉闹。清冽的春光打在他肩上头上,连头发似也熔进了薄薄金光。白狄的人混了北方血统,皮肤极白鼻眉极高,彭楚粤看他挽着裤腿露出一截白腻如雪的小腿,忽然便被日光迷了眼。

才十四五的少年,消去稚嫩风华初露,已让族里许多小姑娘躲在墙角推搡着偷看了。

——欢哥儿。

少年带着炫目的笑一屁股坐到身边,彭楚粤将水碗递去,一扬下巴,视线扫过墙边,又听见一阵嬉闹娇笑。

——你父亲最近好像在替你议亲。

他歪头——什么是议亲?

彭楚粤替他擦掉嘴角水珠——就是娶媳妇。

——不要。小孩嫌弃地皱眉头——娶媳妇不好。

彭楚粤失笑——那有什么不好?

少年望着天,想了好一会也说不出什么不好,干脆拉他一起去踩水——反正就是不好,和你才好。

——可我们又不能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娶亲呀。

彭楚粤踢着脚边水洼,本是玩笑话,不想却从倒影里看见身边一张委屈得快哭了的脸。

——你喜欢谁了?

少年语带哭腔,梗着脖子红着眼大声问。

——你喜欢谁了?

彭楚粤有些慌,心里却觉得不大对劲,想伸出去的手重新落回身侧,只静静地不言不语。少年见他缄默愈发委屈,本是莹白的脸憋成春桃的颜色,猛地拔腿跑回屋内咣地一声砸上屋门。彭楚粤愣了半晌,默默捡起台阶上的碗,默默走回自己屋中,再默默合衣躺下。

胸口有一块石头破了,露出里面通体翠碧的玉。他能清楚地看到玉上那个名字,他问过别人,这名字在汉语里的意思,是长生。

脑中漫漶不清的念头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夜深也全无睡意,夜鹰高啼,忽然听见屋门吱嘎一声打开,背对房门的他无意识在嘴角挑起一个笑,果然一阵悉索后,一副暖得像火的身子贴上了后背。

——你别生气。

回头,又是一双比山月更亮的眼,同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何其相似。彭楚粤笑笑,伸手理了理他鬓边凌乱的头发。

——你是我弟弟,我不生你气。

他突然一把握住放在脸旁的手——可是我生气。

彭楚粤眨眼——你生什么气?

——我不想你娶亲。

——可我还是会……

下唇角突然被扑上来的一排牙狠狠磨了一口,点点腥咸渗出滑到舌尖,彭楚粤轻轻向后一仰,小孩第二次扑上来的势头便落了空。

真像头狼。

——隔壁的大狼跟我说娶媳妇就是两个人这样咬,我不想你被别的人咬。

彭楚粤无语,把他脑袋从胸前提溜到视线平齐——以后不许听他瞎说。

——那娶媳妇是要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那就还是咬好了。

小孩的思路简单且直白,话没说完便又挣巴着凑了过来,却只伸出舌头,在渗血的创口上轻轻一舔。彭楚粤已是双手麻得不能再麻,忙放开他后颈的衣服改为直接搂住他人,双手双脚都用身子扣住,像根麻绳样用自己把人牢牢捆上。

——以后这种事,不要在外边做。

——那屋里就可以么?

——有别人在的时候不行。

——那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那可以。

——父亲在也不行么?

——……不行。

——那大狼呢?

——……

——欢哥儿?

——……

——你究竟要不要娶亲了?

——……不娶了。

他叹一口气,心口却在雀跃地灼烧。

青色的光照着青色的窗,床上他们胡乱抱在一起低声说笑抵足同眠。他在耐心地等着他们长大,从未想过世上还有什么能破坏掉这份毫无阴霾的快乐。

官兵杀进来那日他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杀声震天,回过神来时他们两人已经跳进了屋后一池深深的水塘中,躲在水草旁才躲过了扫荡屠杀。

镇子已不是他认识的镇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熟悉的脸熟悉的人被砍得面目全非倒在街旁,他领着小孩小心翼翼地躲避大肆庆祝的官兵向村外逃,不经意间一个瞥眼,却看见了一张怎样也无法忘却的脸——那个几年前将他父亲扔进囚车的男人,他听见人们叫他“张将军”。

或许是胜利来得太过突然,村子周围并没有设下布防,他们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逃了出来爬上去往山外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山包。村中茅舍已被火燃起,他们站在冽冽的晚风里看着自己生活的地方在无数疯狂的笑闹中被付之一炬。小孩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跟在身后,彭楚粤抱紧他,又是满心的巨恸与酸涩。

自己曾受过的痛,怎可以让他也经历一遍。

——我要报仇。

他松开他,少年被火照亮的五官妖艳至极。

——我要报仇。

彭楚粤静静凝视他近一盏茶的功夫。

——好,我们报仇。

他记得仇人的名字样子,也记得是谁曾经放过了躲在缸中瑟瑟发抖的他。

从北疆到建安,荒芜雪山到繁华都城,他们用了整整四个月,当两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孩子出现在彭盛门口时,他几乎以为他们已穷得说起了疯话,却在听完他们平静叙述后深深叹气。

——你们回来,是要向他们报仇?

——是。

——为什么找我。

——凭您当初没有把我从水缸里拎出去。

——魏党文武势力拧成一股,凭我的官级,完全不能同他们抗衡。

彭楚粤昂头笑。

——我能。

他看看身边全神望着自己的少年,大声道——我可以走到那个位置。

彭盛坐在椅中,沉沉地望着他们。

——你虽是老师独子,我却不能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我会先安排你们住下,过几日……再行安排。

彭楚粤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大人既没有胆量,那么权当我看走了眼,告辞。

转身走了没几步,便听身后那人无奈地笑——你倒是会激我。

——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先住下,过几日,我领你们去见一个人。

彭楚粤本是抱着一试的心思,却在几天后书房中见到那个金冠雍贵的中年人时,才发现自己竟真的压对了宝——大约整个建安城的人都不会想到,小小一位中书舍竟会与远在北疆的落拓王爷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你可以留下,但他,必须走。

彭盛指着彭楚粤身旁的人。少年已过十五,虽瘦得仅剩一副骨架撑起皮囊,却丝毫不减面上容光,高鼻白肤,蜜发蜜眼。

清贵的狄阳王俯身看了少年半晌,笑道——他长得太显眼,留在建安容易被人认出。去了狄阳,那里北方血统的人很多,不会引起怀疑。

彭楚粤在身侧握紧拳头。

——不过你得跟着我姓,愿意么?

——你姓什么?

王爷笑了——和当今的皇上一样,姓白。

——好,我从现在开始就姓白。

少年目光决绝,没有丝毫犹疑。

那晚他们像此前数月一样挤在一张床上,手拉着手头抵着头,鼻息交缠,在黑夜中缄默。已经有了新名字的少年目光盈动,握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害怕么?

——不怕。

——他们说在有把握前,我们绝不能通信,也绝不能见面。

——……我能忍。

彭楚粤笑笑,拍拍他脸颊。

——这么勇敢了。

他一双眼里有熹微的光——我很快就回来了。

——……嗯。

这个很快,他们用了十五年。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问候,告别了唯一的温情,自此之后很多年生命中就只剩下机关算尽和委曲求全,偶尔他也会在喘不过气时放纵自己想一想那个孩子如今已长成了什么模样,再带着又酸又涩的笑继续前行。而似乎就是在魏文昭将所有不重要的奏章都交给他的那年开始,从狄阳来的请安折子便变得极长,从米面价格到人情风俗,密密麻麻足以写上两页——一边是杏花深深的帝京,一边是银甲冰冰的狄阳,这是他们最接近彼此的唯一时刻。

年少时懵懂又生涩的幻想被全数埋在政务与营谋下,被陷害隐忍和嘲笑打磨过的心唯有留给那人的一角是软的。于是在那个长街灯暗的夜,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还在犹豫什么呢,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也就是他了。

所有那些在岁月里被刻意压抑的,所有再见后都绝口不提的,都统统决堤。

 

——欢哥儿。

——嗯?

——我真想和你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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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哆。

门开,案后低头搦管的人稍稍抬眼。

“王爷,”阿晋小心地护着手中刮进屋外一阵夹杂着土腥烛火,“太师那里还是没动静。”

两珠瞳仁像是辉丽的琉璃,白澍闻言一扯嘴角:“天牢呢?“

“也平静得很……王爷,您说太师会不会放弃了张琰?“

笔管在纸面轻敲,白澍沉默半晌摇头笑笑:“你去吧。“

门外烛火渐远,白澍望向屋角一架攀竹屏风。

“怎么看?“

自屏风后转出一人。“王世南说魏文昭每日除了上朝便是门也不出,只不过派他跑了几趟三法司和天牢,叫张琰静静等候。“

“老东西倒耐得住性子。”白澍冷笑,“当年那事少不了他在张狗身后出谋划策,这时候倒想把自己择干净?门也没有……王世南那天说的话定是相当精彩,要不是天牢难进,我倒真想去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从前做江湖道士时便是嘴皮子最灵活,说死个心虚的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彭楚粤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轻轻抿上一口,“倒是魏文昭,他现在最担心的不过是牵连到自己——这层同盟,真是牢靠得很。“

“因利而聚,注定会因利而散。这些年张琰狐假虎威捞了不少名头,也算给自己攒足了棺材本。“白澍轻哼,伸手推窗,屋外忽然劈过一道惊雷,窗下小花在风中巍巍颤抖。

年轻的王爷手指尖捻着窗棱上飞灰,花香夹风带雨地吹起肩发。身旁那人忽然逼近为他挡去风雨,他抬眼,望着那人鸦黑的眉发浅笑。

“魏文昭想做的,我们何妨不帮一帮他?”

彭楚粤挑眉:“我以为你想再折磨他一下。”

“你已经每日加了两倍的刑了,他再说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了,留着只是恶心。”白澍耸肩,改为把玩他腰间垂下的荷包,“夜长梦多。 ”

白光划过天空,照亮他不被烛光照到的另半边脸,彭楚粤轻轻握住他在风中略微冰凉的手:“快了。”

 

 

颐安帝下旨亲审张琰一案后,三法司人仰马翻地忙了五天将证物封交上去,颐安帝大喜,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审一场时,却听得天牢中一个震惊的消息——

张琰暴毙。

“死了?”

魏文昭一跃而起,又扶着头慢慢坐下,胡须垂在胸口随着衣襟起起落落。“怎么会死了?”

王世南闻言拱手:“是,听说还留了遗书,说是受不住天牢每日例行的杖刑,越想当年的事越害怕,就自己摔了吃饭的碗,割腕死了。” 

魏文昭皱着眉头轻按自己鬓角,闭着眼沉声道:“你那日去,可见他有什么不对?”

“小人只是去劝张将军莫要惊慌,太师正在设法全力营救。将军那日在狱中精神尚好,小人并未看出什么不对。”

魏文昭闻言只是沉默,王世南等了片刻又道:“太师,小人胡说一句——张将军去了,对咱们才是最有利的。”

“……是,他这两年养尊处优习惯,给人打了几下就去寻死可见心志不定,若是真活到皇上亲审,未必不把我们牵扯进来。”

“所以小人认为,此刻三法司再怎样在张将军身上做文章都已经无用,重要的是那件事,太师务必要早早促成。“

魏文昭听他这样说面上担忧渐消,抚须摇头轻叹:“说的是,女大十八变,也知道帮爹爹的忙了……“

 

 

白澍被太监请进御书房时,书房前院中梨花开得清盛,婀娜婆娑于人世如曼妙宫娥。浅浅吸气,连五脏里都开出了白花。

“见过皇上,太师。“敛袖行礼,脸上带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颐安帝面色不好地看他一眼,勉强拉起一边嘴角:“狄阳王怎么今日有空进宫。“

“臣无意中听人说皇上因为前两日张琰一事寝食不好,特来问候。“

颐安帝扫一眼他身边老神在在的魏文昭,微微收了笑:“并无大碍,多谢王爷——其实王爷来得极好,朕方才才与太师提到他家中尚有一女年已二八至今尚未议亲,想必太师是不肯将掌上明珠轻易许人。”

白澍目色微动,望向一旁直笑叹的魏文昭。“这孩子本是老夫一挚友独女,临终前托孤让老夫一定要照顾好她。老夫也是这些年太过骄纵了她,养成了个眼高于顶的性子。思来想去,只能送进宫中调教一二了。”魏文昭顿了顿,又接道,“皇上虽已大婚,至今后宫仍不充裕,若小女能为皇上诞下一子半女,也是我魏家荣幸。”

话说得露骨至极,书案后的少帝依然表情自若:“师傅此意是极好,可朕只怕屈屈妾位糟蹋了小姐……倒是王爷——”话锋忽而一转,看向一旁垂头不语的白澍,“朕记得堂兄也尚未娶妻,这狄阳王的正妻之位,想必不会辱没师傅爱女。”

白澍闻言轻笑:“皇上说笑了,太师家教出来的姑娘就算皇后也能当得,更何况是臣的妻位。不过狄阳离建安千里之遥又终年风吹日晒,皇上您同意,太师也未必舍得自家这娇滴滴的女儿。”

颐安帝一愣,果不其然见一旁魏文昭面露不豫,立即笑道:“瞧朕想的,父母的一片怜子之心竟全然没有考虑到——不如此事朕与太师慢慢商议,朝中不乏多才的俊子,慢慢挑也就是了——”

“皇上。”魏文昭突然大笑,“何必慢挑,若说朝中最出色的人才,老夫已有人选,而且正巧这个人,还救过小女的一条命。”

“哦?是哪位?”

白澍侧望魏文昭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心中如灌水银般蓦地沉了下去。

“回皇上,便是中书令彭大人。”

 

 

“王爷,信到了。”

马车方停,阿晋便从旁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白澍接过展开扫上一眼,眼波横动,随手将纸扔进堂外点起的香炉中。白纸落下,转瞬化作灰烬。

狄阳王的卧房被藏在府邸最深处,草木榛榛柳丝如雨,入夜时分起了层撩不开也抹不去的雾,拂过假山掀开窗上软烟罗的轻帘,连屋中都扑进了湿润的水气。窗边软榻青缎引枕上斜靠着府邸的主人,素白袖袍,发髻斜斜地绾在脑后,有几缕滑落素钗松散地窝在颈间。

膝上翻开一本书,近一盏茶时间过去,执书的人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烛火跳跃,他乍像回过神一样按按酸涩的眼,转头向窗外:“阿晋。”

阿晋自门外进来:“王爷?”

“你让他们都下去吧,我就睡了。”

“可值夜的……”

“今晚不用了,都下去吧。”

“是。”

院内悉悉索索的脚步渐远,白澍阖上一页未动的书刚想熄灯,余光一扫便是一怔,又对着被风吹得微动的帘子轻笑:“怎么这时候来?”

门扉吱呀应声而开,月眉星目的男人踏入,不出声,径自跨上几步在软榻边坐下。

白澍抬了抬身:“张琰死得全无破绽,少了他,还怕魏老狗活得太长么,你又在担心什么了?”

“我不是为这事来。”彭楚粤盯着桌上烛台,白澍无言,伸了胳膊去捏他冰凉的耳垂——一下两下,那人便即转过头来,“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们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女子?”

“就是我去报官的那个?自然记得。”白澍手指未停,直直地望进他眼。

彭楚粤一双墨勾似的眉头几乎蹙成一团:“我今日才知,她就是魏文昭那个小女儿,王世南下午来信,说魏文昭有意把她……嫁给我,已在皇上那里取了旨意,估计也就在这两日。”

最后几字出口时他瞄一眼白澍,白澍其人却神色如常,只勾着嘴角乐:“张琰一出事,老贼一边要防着被他牵连一边还要忙着拉拢你,当真是老当益壮。”

彭楚粤挑眉:“怎么?你知道?”

“我今日本想进宫去看看小皇帝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谁想到老贼先是提了把女儿送进宫,小皇帝不同意,顺势就把这祸害给了我。现在想想,老贼或许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又怕小皇帝反对,才绕了这么一大圈子逼他不得不同意。”

彭楚粤眉眼爬霜冷冷一笑:“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连自己女儿都能算进去。”

白澍慢慢落下手,歪头认真凝视那人眉骨嘴唇上落下的温柔的光。桌上烛台爆出哔剥的炸裂,映着他眼中明明灭灭的骀荡清光。

你说他心中一把好算盘,可我又何尝不如是。

老和尚的判语,一步步都已成谶。

可欢哥儿,我真想回到山中的初见岁月,你我还能抵足同眠,那就是往后长年中唯一的温暖。

欢哥儿,欢哥儿。

“你娶了她罢。”

白澍轻轻开口。

彭楚粤整个人都定住,皱眉僵笑:“别说笑。”

“我没有啊。”白澍重又靠回榻上,语气愉悦,“魏文昭下定了主意要把你拉过去,顺水推舟遂了他这份意,对我们只有利没有弊——”

“那我呢?”彭楚粤打断他,目光凝厉,“你想过我么?”

白澍笑,却答非所问:“小皇帝多疑得很,你到时别像现在一样对老贼太过言听计从,反而他不会怀疑……”

最后的字眼消失在嘴边,人已被彭楚粤拉到身前,炙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微微眯了眯眼。

“王爷真是好心机,为了复仇而无不用其极。”

白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冷峻的表情,抬手轻轻拍他捉住自己前襟的那只手:“中书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在为你指一条明路,到时功成事毕,我还是回我的狄阳,你还是留你的建安,到时你停妻再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彭楚粤只觉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胸口怄出来的一口血,堵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想连心都带出来让他看清楚是什么模样,也想就这么剖开这人的胸口挖出他的心来瞧瞧究竟有何不同。

“我当你在说气话。”他退开些许。

白澍却像刻意挑衅:“什么气话?太师的高婿我可是羡慕都来不及,只不过欢哥儿啊,洞房花烛时可别这么粗鲁,人家到底是姑娘,受不起你这么——”

“她受不起,你总受得起。”

未完的尾音落在地上,彭楚粤已将他拖起几步摔在床中,几乎是不给半刻喘息的机会便跟着压了上去,眉睫之外气息灼热,白澍硬撑着望他笑:“这是干什么?”

彭楚粤却不说话,眼神沉沉地从他眉峰扫到颈间,本就系得松散的衣襟早已乱得遮不住胸口任何一点皮肤。视线又寻回他双眼,耳根的红已蔓延到了脖子这人仍是毫不掩饰地直直望过来,瞳色如蜜温柔,却看得人心口酸极又软极。

突然看不透了,这个本该是最熟悉的人。

他突然挣了一下,彭楚粤微微抬身从他肩膀摸到双手,缓慢又坚决地按到床上。

白澍仰面端详他眼里小小的自己,腕上生疼,有几根发丝自鬓角滑下落在他唇边。他突然眯眼,张嘴抿住那缕头发。

慑人的热气骤然落下。

几根头发被在唇舌间来回吞吐,但全然顾不上了。所有贪婪的晦涩的酸极苦极的心意,都恨不得顶到那人喉头逼他咽下。手腕上制锢松开,薄薄的春衫被粗\\暴剥下,他们像要确认彼此一样紧紧盯着对方的眼动作,都是生涩得不能再生涩却毫不示弱,屋外渐渐淅沥的雨是屋内蚀\\骨呻\\吟的最好掩饰。钗子断裂,蜜色发丝掉了一肩,而头发的主人攀着身\上那人捣\\弄着舌尖扫过他口中每寸地方,蛊惑般笑着贴近他耳边轻\\舔急\\喘。身下除了头皮发紧的巨痛外还有令人窒息的苏\麻,如研\磨般仔细顶\\撞,两人明明毫无缝隙,脑子里却都在叫嚣着愈多的不满与渴\求。

不够,完全不够。

怎么会够呢。

情\动至极,彭楚粤终于阖眼,一颗暴躁的心被渐渐安抚,唇边触到一片冰凉便一点点将那片皮肤吻热。身下的人仍在痉\\挛,他张开眼从眉心吻至胸前,又寻到那两只攀在背上的手,扯下,指尖交\\合,一点点握住。

“我不娶她。”他在被汗湿的鬓边低低开口,“某人逼我答应过的。”

白澍半仰着头喉结微动,眯起一双洇了醉意的笑眼:“横竖我说不过你……”

胸口上都是红色印痕,烛火已烧至尽处,彭楚粤倾身将帘幕放下,轻纱落地的瞬间烛火骤灭,被围起来的一方静谧中只有他们尚未平复的呼吸。黑暗中撩开床上那人长发,再次咬上早已布满红痕的颈间。

喘\息复起。

 

       

       

       

 

最近建安城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不算喜,但够稀奇。

魏氏独女寒食节灯会上遭遇劫匪,恰巧被路过的中书令救下,一颗芳心便放在了他身上。太师不忍女儿忧伤蹉跎,便到皇帝面前一力促成了此段佳事。

事情一出朝野生波,有人说太师自失去张琰后急需新枝,有人说彭楚粤终于彻底投靠了魏氏,但无论嘴上如何诋毁,心里都是暗暗羡慕的——当朝二品,太师高婿,三公之位指日可待,荣华富贵统统到了手,又有谁能不酸上两句。

采礼,纳吉,婚前该有的程序走得按部就班,身为新郎官的彭楚粤每日却显得格外平静,偶尔有人打趣也只淡淡笑过,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又是一阵暗忖。

“大人,建安畿的奏折到了,太师说直接拿给您。”

彭楚粤扫一眼文书手中折子,又低下头去:“你讲罢。”

“是。”文书翻开一页,“有七城来报,今年雨水好,庄稼收成比往年高出了两成……信州何祁及其余一些折子上都写了近一月来城中多了许多外乡人,也不知是做什么。”

彭楚粤提笔沉吟:“皇上下月寿诞时请了许多戏班子在建安搭戏,多出些来看热闹的人,倒不稀奇。”

文书点点头在折子上拿笔勾了两下,正欲继续,却被彭楚粤抬手止住:“没有要紧的话,你代我批。”

文书有些诧异地看他起身便走。“大人,你去哪里?”

阳光里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出宫回到府中,又借口休息自后门溜了出来,在纵横的巷子里七绕八绕,拐进一扇极不起眼的门。

“新郎官来了。”

方推开门便听案前人打趣,彭楚粤脸上淡漠换了无奈,掀袍坐下拿过面前温茶轻啜一口:“胡说什么。”

“哪里胡说?”薄衫微敞的人随意将手中写了大半的纸压在一旁书下,靠在椅中懒懒地笑,“不过这位哥哥,你好歹该有点新郎官的自觉,你跟老贼面前就绷着这张脸,不怕他起疑?”

彭楚粤瞥他:“左右婚事是假的,他起疑又怎样。”

白澍撇撇嘴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上次我管你要五城门的令牌,现在有了么?”

“不用令牌,京畿卫中有人会放你人进来。”

“京畿卫?我当那里边大部分都是老贼的人,你何时——”白澍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眉峰一挑,“我忘了问一件事,当初被你打一顿板子那孩子……后来被放到了哪儿?”

彭楚粤唇边笑容神秘:“你当我当初为何坚持找到他们母子才捅出张琰之事——我既于他有恩,他便会在这件事上助我一二。京畿卫中鱼龙混杂,这事只能交给他这样对魏党恨之入骨的人去做。”

“啧,所以几年前开始找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打了这个主意?”

彭楚粤但笑不语。白澍向后一倒大乐:“论心眼,我算是一辈子都斗不过你。”

“……是么。”起身走到椅后,彭楚粤低头颠倒着看他仰起来的脸,“可怎么我觉得,某人心里算盘打得也挺响。”

白澍伸手拽住他腰封一把扯近:“就算有,也全数打你身上了……”

沉沉绫灯里他脸上笑意骀荡,彭楚粤心中一动便想俯下身去,眼睛却忽地瞥到书页下没有被盖住的纸张一角——“在写什么?”

白澍一愣,顺着他视线看到没被压住的纸张一角:“没什么,拿来练笔静心用的。”

“在那里待了许多年,我倒是从没认真学过这些。”彭楚粤颇感兴趣地抽出来细看纸上如画符般的陌生文字,“像给人写信似的。”

白澍一哼:“对,就是写给别人的,你别看。”话毕要起身,袖子一紧,整个人向后倒到一个怀里——

“我不信。”

 

 

六月初四,乙未金月,庚寅木角危日。

庚卯时,宜嫁娶出行。

太师府的广亮大门前繁弦急管花梁锦地,红绸裹遍的喜轿已早早停在府前。卯时渐至,门前愈发热闹,丝竹管弦渐高渐亮,喜娘从府内跑出来张望的神情也紧张起来。

“来了来了!”

有好事的顽童跑来报信,不远的街口陆续有人奔来,喜娘面上一乐,急忙转身入府叫人。

马蹄踏在石板,声音清晰笃定,前一晚下的雨尚未蒸开,朝阳一出整条街上都是碎辉。自街角转出的男人一身白麻,眉下双瞳煞亮,脊背一笔筋骨如竹。身下的白马脖上铜铃当啷,载着主人如佛光入世缓缓而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终于又是那年一品榜首的峥嵘风姿。

有人看得呆住,有人面面相觑,送亲的乐师渐渐收声退开一条过道,马蹄声止住时,太师府前一片死寂。

府中早有人进去禀报,三五家丁簇拥着红光满面的魏文昭出现在朱红门下时,人群里竟无一人出声。

“贤婿,”白须锦袍的老人开口,面容依旧可亲,“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贤婿可不要开这种玩笑。”

鞍上稳坐的男人微微仰头,面上是青山碧水的笑:“太师说的也对也不对,今日的确是大喜的日子,不过却不是娶亲。”

魏文昭微微皱眉望他身上麻衣,眼中似有波动,缄默半晌沉沉开口:“那么依彭大人见,今日适合做什么?”

彭楚粤兀自笑,却又突然在眼里凝出一抹幽厉——

“除奸。”

话音方落便被手执兵刃的家丁团团围住,魏文昭扶着门口高大的石狮不怒反乐:“大人真是会说笑,皇上英明,盛世昌平,哪来的奸,又何须劳烦大人来除?”

彭楚粤笑得轻狂:“太师贵人多忘事——奸就在此,您倒不用推辞了。”

人群哗然,魏文昭脸上终于平了笑意:“彭大人,老夫一向敬你为挚友才有意结亲,若你今日这般胡闹,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

“谁敢。”

藤萝伴风飒飒作响,从寂静处刺出一把声音清懒,人群中忽然冲出十来青红铁甲的士兵,瞬间将手握家丁治在地上。魏文昭面色骤变望向声音来处,微微眯眼。

枣红马背上一人支腿而坐,银白盔甲蜜发如帜,连眼角都挑着风华。马没有鞍绳却知道方向,径直越过人群凑到白马旁,拿潮湿的鼻子轻轻去顶它鬃发,而它背上那人就坐在阳光里旁若无人地望着白麻衣的男人托颐而笑,意兴飞扬。

魏文昭白眉直竖:“王爷,这是做什么?”

白澍斜斜睨来一眼:“我说,谁敢动他。”

话音方落身边又多出无数兵士,冷刃寒光,天里日头竟压不住风中诡异的冰凉。魏文昭目光在阶下两人身上游移,忽又仰头大乐:“原来如此,老夫竟上了你们的当!”

“客气客气。”白澍双眼眯眯。

“王爷!”魏文昭笑罢厉喝,“藩王私自调兵进京是无赦之罪,这点王爷想必比我清楚。”

白澍却看着彭楚粤微微耸肩:“谁说我是私自?”

魏文昭面色一变,便瞧见分开人群迤逦而来的锦绣肩舆,混沌的眼中乍迸寒光——

“皇上万岁。”

彭楚粤翻身下马,太师府门口瞬间黑压压地跪成了一片,而年轻的皇帝坐在肩舆上,自上而下居高冷看疾行至身前的魏文昭,全然不见平日青涩恭谨的模样。

“魏文昭。”

青年的声音滞涩像把已经生了锈的铁锤,敲得魏文昭心中一沉。

“你该死。”

“皇上!”魏文昭霍地跪倒,“不管旁人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总该相信老臣一片忠心——”

“构陷同僚里通外国,这就是你的忠心。”颐安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张琰的事,有你几成的功劳?”

魏文昭额头逼出一层薄汗却也顾不得去擦:“皇上不要听信小人谗言——”

“够了。”颐安帝恹恹皱眉,“有什么话,留着同三法司去说——将他捆了,朕要亲审。”

身后士兵应声而动,却听魏文昭一声低喝:“且慢!”

“太师大人,您府中藏兵,我倒想问一声是何用意了。”白澍看着将他护在中间的红缨兵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魏文昭狞笑:“皇上被小人蛊惑,老臣此番是来勤王。”

“大胆!”颐安帝大喝,“你想反么?!”

“皇上,老臣为朝廷鞠躬尽瘁,不想皇上误听谗言便要至臣死地,老臣只能自保——”魏文昭上前几步,银须摆动面色狰狞,伸手便将颐安帝扯了下来,“皇上,这些年你可有一日为国家为朝廷费过心,既然如此,退位让贤岂不更好?”

“做梦!”颐安帝挣开他手,却又被围上的士兵牢牢治住。

彭楚粤眉头紧皱一个转身将白澍拉到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魏文昭动作,视线突然落到被士兵治住双手的皇帝脸上——虽在不断挣扎,青年脸上的表情却不惊也不怒,黑洞洞的眼中光华全无,竟像生生在那副鲜亮的脸上被掏出两只黑窟。

不对,完全不对。

心头不安愈发浓重,他方要转头去问身旁白澍,却听他声音清朗:“来人。”

青甲的兵卒闻声而动,人群外也有金甲相击的铿锵声音,魏文昭皱了眉头强笑:“王爷这样做,是不将皇上性命放在心上了。”

白澍耸肩:“我又何必要放在心上——毕竟,我看那个位子,也是很诱人的。”

连日来心头忽隐忽现的不安终于破茧而出,彭楚粤死死盯着他清瘦侧脸,近在咫尺的眉眼却仿佛瞬间不认识了一样。蓦地转身揪过一个士兵衣襟仔细端详——高鼻淡眼浓发重须,这种长相,他当年在北疆见过。

——你难道没想过试试坐进那把椅子是什么滋味?

——多城来报,最近一月城中多了许多外乡人。

——我管你要五城门的令牌,你到底能不能给?

——对,我就是给别人写信。

只一个眨眼,所有事情都已明了,彭楚粤闭闭有些酸涩的眼。

多年来心底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为何彭盛一个五品小官会与远在北疆的狄阳王交往甚密,为何当年狄阳王会秘密地出现在建安,为何白澍执意要得到北羌的帮助。

——欢哥儿,我是真想同你一起离开。

这就是你说这句话的原因。

你是否预料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

魏文昭哈哈大笑:“原来王爷也想分一杯羹,这件事情,倒是难办得很了!”

白澍歪头,眼中光芒忽盛:“可为何我觉得……这件事简单得很呢?”

“怎——”

一字出口,便觉颈上有锋利的冰冷划过,魏文昭愣住,下意识捂住脖子,却有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袍袖。

陷入黑暗前,他只记得看见一双凝霜的眼。

“都说羌人野蛮,可这种控制人心的法子,他们倒是做得比绣娘还精细。”白澍走到魏文昭的尸体旁,俯身细细端详他脖子一侧仍在流血的伤口。

彭楚粤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心中并不欢喜,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是站在冰冷的日光里凝视那人笑眼,半晌才喃喃:“你……怎么控制的皇上?”

白澍直起身,深深望来一眼,却答非所问:“老王爷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五品官的府上,你应该比我还清楚的。”

彭楚粤一声苦笑:“我只希望自己不清楚。”

“世上糊涂活着的人已经太多。”白澍轻轻抽走颐安帝手中沾满血污的雕金匕首,“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一路走来看过多少冻死饿死的尸体?”

彭楚粤无言。

白澍轻轻将匕首用袖口拭净,抬眼看他。

“你或许会恨我,但是等你坐上了那把椅子啊,就都知道了。”

一句入耳彭楚粤身形一晃,震惊至极地望向那人。“你——”

“你当我是为了自己么?”白澍轻笑,“我做不了明君,但你可以——‘上报天子下救黔首’,还记得这句话么?”

彭楚粤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

“你错了。”

“错?”

“我的心装不下这个天下。世事把我逼到这里,可我却不愿意再把自己赔进去。”

白澍歪头望他,眼中笑意未退,却又像是有些疑惑:“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彭楚粤却摇头:“一生困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

白澍看他脸上释然的笑,眼波微动,衣角轻晃,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却陡见彭楚粤眼底笑容凝成惊慌,身后劲风忽起,尚未来得及转身,后背心窝处便传来极冰极冷的剧痛。

   忽然世界变得很安静,他似乎听到利器插进血肉的撕裂声,但眼前心上都是那人惊惶的脸,指尖冰凉,又跌进他温热的怀中。

“克夫害母丧六亲,损师折友断恩义——一生无爱——”嗓子里有腥甜的泡沫不断涌上,白澍努力睁眼想看清近在眉睫的脸,每一口空气都像撕开身体,眼里却依旧燃着灼灼的光,“我现在才明白……那人说的,就是帝王之道啊……”

欢哥儿,你知道么。

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我是多么想成为那个为你开路的人。

 

 

角楼晨钟响,金声空旷廖亮。宫门缓缓洞开,百官入朝,抬眼看见的是丹墀上明服金冠的少年君王。

“大人,披上点衣服吧。”

一旁有青年递上披风,彭楚粤接过,转手却盖在一旁的马车上。

“我已经不是大人了。”

青年却肃穆:“不,大人为父亲报了仇,就是永远的大人。”

彭楚粤微笑,回头远望缓缓阖上的朱红宫门。

——你这些年忍气吞声,朕都看在眼里。

——朕知道你忠心,但朝中已没有你容身之地,自行去吧。

他怀中浸满了温热的血,头顶的青年目色清明却又冷峻,将插在颈后牛毛般细小的银针一一拔出,一旁盔别红缨的京畿卫恭顺接过。

彭楚粤有些恍惚。

这十八年来,究竟是谁,控制了谁?

“大人,您现在要去哪?”

不再看那重重深宫,彭楚粤眯眼,阳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手边那人的眉睫上,双目紧闭,面色如生。

马车颠簸,睫毛忽动,极缓、极缓地抬起。

琥珀色的瞳仁清亮如初。

云花顾影,杨叶嘶风,人世间的风情婆娑无法一眼望尽。

而彭楚粤却觉得他们走过的年年岁岁,也都只在这一眼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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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87字,天啦噜,我居然真的写完了。

本来还说不要写七了,直接床戏完了就没头没尾甩上来,但是后来想想这样也太不负责嘛😂 我那么爱他俩,怎么能容许自己这样就发出来。】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写个完整的故事,本来预计一万字打住,谁想到前边许许多多的伏笔埋得太多,居然超了两倍。结尾超级仓促,毕竟想写的都写了,只能算是给还在读的人一个交代吧。借粤澍名完成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脑洞,我知道很OOC,但是——谁让是我写的呢2333】

【原本设定更黑暗,不过我怕被ju,就这样吧。】

【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个故事,看到这一行的都笔芯。我们下个故事见——预告,大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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